第12章 诳绮
姜涣走后,沈宿反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,到了天蒙蒙亮才有困意,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下了楼正好看到姜涣一个人在吃早饭,见他来了就招呼他一起,沈宿四望道:“舒珩呢?”
姜涣放下碗,想了一会道:“我刚起的时候就看见他出门了。”
出门?
他加快脚步,“我也出去一下。”
果不其然,不远的小路口处舒珩被一群小乞丐团团围着,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,不断轻声说着:“就这些了,没有了。”那些小乞丐怎么会放过他,有的拉着衣摆,有的抱着腿,就差顺着他身子往上爬了。
看到沈宿一脸笑意地迎面走来,他面上挂不住,头更低了些,拉拉面前小孩子道:“哥哥真得走了。”拉走一个又抱上来一个。
沈宿负手上前颇意味深长地盯着舒珩看了一会,从袖中掏出一块不小的碎银子来,在手中抛了抛,那些原本围在舒珩身边的小乞丐立即直了眼,就听沈宿道:“就这么一块,谁抢到算谁的!”竟将手中银子远远扔了出去,霎时就见小家伙们风一样窜了出去,一个留下来的都没有。
沈宿走到舒珩身边与他并肩而立,笑道:“你昨天施舍他们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。”
舒珩不语。
见那些孩子又有回转的样子,沈宿上前一步摆出一副凶狠的脸孔道:“你们刚才谁拿了我的银子,就是买给我了!小爷爷我最喜欢漂亮的男娃娃女娃娃,是哪个快乖乖和爷走!”
听到这话那些小孩都怯怯地退了一步,沈宿提高了声音,“是你吗?还是你抢到了?”伸手就去抓,吓得那些小孩“哇”的一声一哄而散。
“这些小家伙都鬼着呢。”他拍拍手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舒珩终于开口,“但有要是选择也不至于如此。昔年我也随母亲讨过生活,借钱尚且不易更何况乞讨。”
“那为何偏偏躲开我?我长得那么不通情理吗?”沈宿又问道。
“不像。”舒珩打量了他一眼,睫下眼波一转道,“像凶神恶煞!”说罢抛下沈宿就大步往回走,嘴角噙了一丝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。
沈宿倒也不气,快走了几步追上他。
大概正午时分,大船从码头开出,一行人将货物押了上去,不多时就扬帆向江南去了。
彼时易萧正在周宅院内树荫下磨剑,周小舟围在他周围拿着一根树枝儿挥来舞去,拼了命证明自己的武学潜质。
周承也没闲着,徘徊了大半天,犹疑道:“易老弟,你这徒儿可走了一整天啦,你就一点不着急?”
易萧一抬头,眉目深邃,“涣儿十三岁就能单人匹马走镖到塞外了,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
“行,你心宽。”周承抓抓头发,“哎你那天说的,还有什么事儿要办?”
“不急。”易萧收剑入鞘,“还有三天。”
“什么三天?你和我说明白了,不然压得我难受。”
易萧叹了一口气道:“朝堂之事我等江湖人本不该插手,但事关重大,这才来找周兄帮忙。我听说几日前北燕使臣入京了,是这样吗?”
“呃,确有其事,北燕国力较为衰微,每年就会来给我大齐进贡,送些珍奇物件什么的。对呀,款待使臣的宫宴就是在三日后……”周承道。
易萧接着说:“当日我与涣儿入京,恰逢使臣的车队经过,我远远看见其中一人觉得面熟,细细想来原来这人竟与我在塞外交过手。”
“什么来头?”
“蔓隼这个名号中原鲜有人知,在塞外却是显赫一方,我当日与他交手也是数十招才见胜负,还险些为他的毒针所害。据我所知,北燕皇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,宫内侍从、宫外使臣一般只有流淌着云血的名族才能充当,而蔓隼只是平民出身,又犯过罪,能被选中也太不合理。”
听了他的话周承汗毛都炸起来了,跺着脚说道:“这么说这次的进贡有鬼?不行不行,我得赶紧禀告皇上!晚了可就出大事了!哎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说罢就要往外冲。
“别急,你现在去有什么用?”易萧喝住他。
“让皇上把那些人逮起来啊!”周承回过身瞪着双眼道。
“我问你如何证明使臣心怀不轨?无凭无据,扣押使臣,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“你不是说,北燕的使臣都要流着什么云血……”
“我说过那是不成文的规定,况且就算破例了,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刺客啊。”
“那……那这可怎么办?”周承急得跳脚,“要不然等到天黑,你直接去一剑把那蔓隼杀了?”
见易萧扬着眉看着自己,周承拳手相撞,哀叹道:“这也不行,北燕使臣无缘无故死在我大齐境内,他们反倒成了债主。”
“你就一点不着急?”他冲着稳坐如泰山的易萧喊道,“还是,你已经有办法了?”
易萧淡淡一笑,“办法,说来也容易。他们可以混杀手在使臣中,我们为什么不能混杀手在侍从中呢?只一个蔓隼我还是打得过的。”
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,能不忆江南?
一江翻着花影的碧水卷了波光映进沈宿的眼中,水尽岸头,鳞鳞青瓦洗去尘埃,又从杨花烂漫中掠了几丝脂粉气,在烟柳琼枝间琳琅排布。江分千河河跨桥,桥上纸伞一转就入了小巷,烟云深处又是一番旖旎风光。
京城纵然富贵地,江南才作温柔乡。
沈宿本想赞叹什么,但话到了嘴边,却被柔柔的春风捻了絮,不知飘飞到哪方天去了,只留了一声“哇”和着眼一双,怎么都看不足。
“要不要这么少见多怪……”姜涣的话譬如那丢进静水的一块砖头,霎时砸得气氛破碎飞溅,她却不自知,犹自笑道,“舒珩你瞧瞧他,一看就是第一次来江南。”一转头却见舒珩刚从陶醉堪堪回过神,眼神飘忽地掩口一咳,“我也是第一次……”
姜女侠坐在船栏上,一脸无人懂我沧桑的神情喟叹:“一群没见识的,这就看呆了,江南这富得流油的锦绣地界,待会儿靠岸的迎宾排场还不把你们吓得腿软?”
沈宿嗤笑道:“什么排场能大过皇家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。”她洋洋自得道,“皇家虽有礼乐庄严,但总不及吹吹打打的热闹,御膳房中的那些珍馐佳宴造型别致,寓意祥瑞,吃起来却定不及大鱼大肉来得美味,况且你什么时候见过皇家仪仗中列着一水儿的玲珑美人?否则怎么说‘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’呢?”
“姜姑娘周游江湖,博闻广识,着实让人羡慕。”舒珩道。
“那是自然,我是惯了纵马仗剑逍遥,要让我像个千金小姐似的,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。”蓦然回头对沈宿道,“看什么看?”
沈宿从她身上撤去目光,弯了弯嘴角。
逍遥吗?这辈子怕是没这个福分了。
“老爷们,船要靠岸了,请从甲板上下来吧!”下面船夫喊着。
“知道了!”姜涣闻言三步并两步蹿下去,舒珩拉了拉沈宿的袖角,“别慌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沈宿知他会错了意,跟上他道:“没慌,我应付得来。”
大船靠了岸,姜涣却迟迟未听到鼓乐吹打声,待一行人下得船去,唯见零星几个官员站在码头,并着仆役五六,就像大饼上撒的几粒芝麻,见他们下船来,皆恭恭敬敬下拜伏地。
沈宿宣旨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。自圣祖皇帝始,设织造府于江南,总管漕运通商岁贡之事,至今已有百年。江南乃鱼米桑蚕之重地,朕闻天欲授盛世,必先安农桑。今众臣勤于政,勉于事,政通人和,誉播海外,上合圣意,下安民心。故特派钦差封赏嘉奖,使臣民共沐圣恩,钦差所到,如朕亲临。”
随后他望向为首的大臣道:“曹织造,接旨吧。”那姓曹的织造五十岁上下,单名一个忠字,生的也是宽额高鼻,一身正气。
就见他对着圣旨拜了又拜,才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圣旨,眼中有水光闪烁,沈宿又道:“皇上感念大人劳苦,特赏玉冠一顶。”曹忠又去伸手接那顶玉冠,抱在怀里的那一刻,一滴泪水不偏不移地咣当砸在玉冠上。
“为何迎驾的只有这几位大人?”沈宿含笑问道。
曹忠喘了几口气,又用袖子抹了几回眼泪,才哽咽道:“恕下官一时激动失语。”
沈宿挑眉看他,“无妨,你说。”
“大人有所不知,而今正是绸月桑时,各地都在农忙,官员们忙碌不暇,下官不愿勉强他们,更不愿惊扰百姓。因此只与五州巡抚大人前来迎接,望大人不要怪罪我等怠慢。”曹忠正色道。
“怎么会?”沈宿上前亲自扶起他道,“早就听闻曹大人爱民如子,今日一见,果然让人敬佩不已,何谈怪罪?”
听到这样一唱一和的瞎话,姜涣顿感一股恶心窜上胸腔,忙一把捂住心口。曹忠赶紧问道:“姑娘这是?”
她摆摆手,“晕船,我有些晕船。”
“是下官糊涂,众位大人一路赶来必是十分劳累了,下官已备好车马,送诸位去安顿休憩。”泪痕还挂在脸上呢,那曹忠却展出一个宽厚的笑来。
“那便多谢大人了。”
一行人上了马车,那车却不向府衙去,反而走街串巷,越行越偏,拐到小巷口去了。沈宿坐在车上四顾,这马车装饰并不华丽,但座上软缎,脚下小毯皆是上等货色,盘中瓜果也正和二人喜好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花了不少心思的。
“那曹忠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。”姜涣倚着窗愤愤道。
沈舒二人对视了一眼,心中都了然,沈宿道:“我们当然知道。为今之计,还是先稳住他们,再暗中查证。”
行在最前面的那辆车中,几个巡抚与曹忠并坐。一人道:“曹大人,你看这沈宿是什么来头?该如何应对?”
曹忠抚掌道:“什么嘉奖,那就是个幌子。这沈宿八成就是来查商税的,为今之计我们需拧作一股,共同应对,都记住了,若帐被翻出来,你们一个也跑不了!”
“是是……”余人诺诺道。
“你们放心,这沈宿虽是皇上身边的近臣,但终归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。他但凡懂点事故就该知道,贪污一事是查不尽的,给他足够的甜头就应见好就收,不然对谁都没好处。实在不行……”他按了按额角,“实在不行我们还有那位在……”
众人听罢仍是不言,但车厢中的气氛瞬时轻松了几分。
说这几辆马车最终在一酒楼前停住了。那酒楼檐牙高挑,有三四层高,前后左右的房屋都打通了,颇有气势地占了半条街。楼上阑干纵横,镂刻精细,当中一牌匾横陈,其上“落云楼”三字写得是龙飞凤舞,入木三分。
曹忠为他们解释道,这落云楼可是老字号,当年圣祖皇帝打天下时,此地可还是荒凉一片,正开了一家名为“洛云楼”的黑店,专劫来往商户的钱财。
不知那日这店老板如何开了心窍,竟阴差阳错间搭救了当年落难的圣祖皇帝,圣祖他老人家登临大宝后,为表明自己不忘旧恩,就对店老板大行赏赐,建起了这座规模宏大的酒楼。落成之日,店老板特地将“洛”字顶上了草头,表明自己沐浴圣恩,已不是“落”草为寇的小贼了。
“有趣。”沈宿合掌道,“只是不知江南洛家与这酒楼有什么关系?”
曹忠笑着摇了摇头,“怕是没什么关系。这洛家庄乃是江南第一大庄,洛庄主与下官也打过不少交道。可惜的是,这酒楼的老板姓白不姓洛,只是巧合罢了。”
说话间就见这白老板迎出来了,他身量清瘦,两撇平胡,一双利眼,作着揖道:“各位大人里面请,草民有失远迎了。”说着就将一行人迎到楼上最宽敞的雅间,推门一瞧,果然酒宴丝竹皆已备好,待君享用。
舒珩见状道:“曹大人这是什么……”
“曹大人真是破费了。”沈宿给他递了个眼神,转而对曹忠笑道,“这一顿酒席花销怕是不少吧?”
曹忠躬身一笑,“下官怎么敢知法犯法,贿赂钦差大人呢?这是白老板听说各位远道而来,就备了些家常菜来尽一尽地主之谊罢了,下官可不敢抢功。”
“那多谢白老板了。”沈宿抬手道。
一落座姜涣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菜,心道奶奶的这要是家常菜那江南百姓得富足成什么样子?舒珩的心思却根本没在饭菜上,他既做不到像沈宿那样应对自如,又做不到姜涣一般没心没肺,只得谨小慎微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。
弦乐奏起。曹忠举杯笑道:“沈大人少年英才,舒大人仪表不凡,都是朝廷栋梁,下官敬二位大人一杯。”
沈宿举杯欲饮,却被舒珩夺了杯去,就见他淡淡笑道:“曹大人不知,沈大人不善饮酒,只要一沾酒就会满身红疹,这杯就由本官代劳了。”说罢一饮而尽,又紧接着喝了自己的那杯,放下杯脸色就有些泛红。
曹忠偷偷瞥了二人一眼,那一眼中竟颇有些意味深长。
宴饮过半,席间曹忠不提政务,只与他们说些民间的趣闻,气氛分外轻松。沈宿随口道:“大人应该有所耳闻,前些日子有刁民上京告状,说大人您贪污,陛下听都没听就将那人砍了,还对我说,朝中官员哪一个贪,曹忠都不可能贪,他的清廉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。”
曹忠笑着点头,“圣上真是谬赞了,微臣愧不敢当啊。”
“当得起,当得起。”难得姜涣抬起头插了句话,“您看包公长得那么黑,他是大清官,您也长得黑,并且黑得有过之而无不及,那不是说明您是比包公还要清的清官吗?您可不知道,民间我们都管你叫曹锅底呢!”
“女侠谬赞了……”
“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去府衙看一看?”舒珩道。
“这个……今日天色已不早了,加之舟车劳顿,二位还是先在落云楼歇一歇,明早再作计议也不迟。”
宴席散了,安顿好所有人后,白老板遛到曹忠身边道:“曹大人,我看这两位小大人年轻气盛的,要不要下些猛料?”
“那就烦劳白老板安排了。”
舒珩最后是被沈宿搀回房中的,沈宿费力将他扶到床上,在他耳边道:“还替我挡酒,我当你是多有量呢。”
舒珩开口含糊道:“我是担心他那酒里下了什么东西……我们总得留一个清醒的。”
“光天化日,他不敢的。不是还有姜涣和玉翎司的人在吗?他没胆子和我们硬碰硬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他忽然一下按住沈宿的肩膀,红着脸道,“扶我起……”话音未落就倾身哇地吐了自己和沈宿一身。
沈宿低头看着一身狼藉,“我的天……这是因果报应到我头上了?你等等,我去找换洗的衣服。”
“喂,你不会真的睡着了吧?舒珩!醒一醒舒珩!”
“那我给你换下来了,哎呦喂。”
“来,伸袖子,手……好,乖,这只手……”
因此,当四五位衣着艳丽的姑娘细着嗓子敲开门时,看到的就是沈大人和舒大人衣衫半解地在床头搂在一起,上面的沈大人还扯着舒大人半开衣襟的绮丽景象。
多年以后姜涣仍记着那是怎样凄厉的一声音调,从舒珩房中传出,又在永夜中久久回荡。
【注】“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,能不忆江南?”出自白居易《忆江南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