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怀璧
收到了舒珩痊愈的消息后,沈宿也算松了一口气,在舒宅稍作打点,准备回宫。
这是他冷静思索后的决定。一来,他不相信叶维溱会真的放过他们。即使当日说出那番话时叶维溱的确是那么想的,但人心易变,本性难移,说不准哪一日他就会被怨忿冲昏了头,再来这么一遭,受苦的只会是舒珩。
他不知道,到那时舒珩可还有这等运气,再次化险为夷?光是看彦纯非在信里的描述,他都心疼得快疯了。
二来,复仇还要继续。连攸宁仍在战场未归,朝中静待听命于他们的大臣也都押上了身家性命,此时他若是逃离,无异是抽掉了他们的脊梁骨,说不准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生;而那些为他们铺路的亡灵,也会因为他的脱逃,永远得不到超度。这是比性命重要万倍的事情。
他没什么需要带的,只打包了几本舒珩的手稿,权当留个纪念。经过这一番折腾后,他能乖乖回宫,叶维溱欣喜还来不及,自是不敢有什么过分举动;大家自欺欺人地得过且过,就看谁先把谁吃掉。
敲门声响起,应是车马备好准备启程了,他刚想应一声,就听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他抬起头,门在那人身后合拢,他看见那瘦骨伶仃的人有着熟悉的眉目,面庞上却沾染了风霜的颜色,沈宿觉着,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好一会儿,他想开口说句:“你回来了。”舌根却是麻的,从脚底往上浑身都是麻的。
想拥抱他,想亲吻他,想触碰他,想实实在在地确认他还活着,在那无法相见的漫长岁月里,没有被无尽的疾病磨难所吞噬。
沈宿伸出手,指尖颤抖到难以自持,他望向那把苍白枯瘦的病骨,每看一眼就像有刀子在心上狠狠地剜,却还看不够似的,生怕眨一下眼,面前人就消失不见了。
舒珩终于走来,指尖与他相碰,掌心与他相合,两个人不高的体温却顷刻像要烧起来。不知道是谁先打乱的呼吸,谁又先把谁按在怀里,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处,为了确认似地不住唤着对方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直到泣不成声,直到勒得彼此骨骼发痛,直到发疯一样地交换亲吻。
不需要言语什么了,身体在凭本能相认。沈宿觉得自己的头脑空白着发烫,他的指尖穿过舒珩的头发,吻过他颊边又去吻他耳际,就是这个人,逃过冰冷森然的病痛和死亡来见自己,是他的舒珩。
舒珩一反往日的温顺,拥抱和亲吻都是又重又凶,甚至能看见他眼底氤了一层赤红,像要流出血来似的。明明极腼腆的人,却先伸手解起了对方的衣带,冰凉的手指触碰上温热的皮肤时,两人呼吸皆是一重,但紧接着他感到唇上一阵刺痛,紧跟着就被一把推开了。
两个人拉开了一点距离,呼吸依然清晰可闻。沈宿两把拢上散开的衣襟,绑好衣带,舒珩的目光仿若实质地落在他身上,他不抬头都能感觉其中的惊疑,惶惑和羞耻。
他说:“不行,舒珩,我们不可以。”
舒珩本就是鼓起勇气才主动,听他这么说,周身血液都凉了:“事到如今,你还是不肯接受我吗?”话未说完,已红了满脸。
“你等等我,你再等等我……”沈宿低着头,声音已是沙哑。
等我大仇得报,等我能踏平那皇城,予你真正的安生。我不要你陪我颠沛流离,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,想到你在我身边,随时就可能横遭杀身之祸,我就恐惧得生不如死。
我不能做什么,因为我知道一旦做了,你就不肯离开我了。
舒珩走了,他投下的影子渐渐离沈宿而去,一点一点抽走了沈宿全部的气力。
沈宿觉得自己太残酷了。复仇的事,自己的身份,甚至真正的名字,什么都没有告诉过舒珩,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舒珩只能以为,自己是因为世俗伦理那些无聊的东西,才推开他的。
舒珩一定觉得,自己一点都不爱他。
他一定会感觉,这段感情从来都是自己卑微的一厢情愿。
不是的啊,傻瓜,我爱你的,就像你爱我一样爱你。
沈宿知道,只要他肯把一切告诉舒珩,舒珩必定会理解他的,也会守口如瓶。舒珩不会因此而害怕、退缩,无论情势如何艰险危急,舒珩都会不离不弃地陪着他。
而这,正是他所害怕的。
今日是走不了了,有些话,他必须亲口对舒珩说出来。
舒珩独自走出门去,走了好远才发觉那是自己的家。他是同彦纯非一道回来的,彦纯非送他到门口时,脸上那欢愉期盼的神色他还记得,再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,实在不像话。
他就近在客栈订了间房,起初店老板看到他这副痨病样子,身上又没多少钱,本是一脸的不耐烦,交完房钱才挠着头思量道:“莫不是翰林院的舒大人?怎么不回家去?”
他实在没那个心力去应付,点了点头就上楼去了,身后免不了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。
他忽觉当初死在那也许是好事,活着实在乏累。
衣衫未解在床榻上躺了好一会儿,睁眼闭眼都是沈宿推开自己时,低着头的样子。明明刚回来时还看不够似的,却只因为避嫌,看都不肯再看自己一眼了,真的有那么可怕吗?
风言风语我也受过,如刀如剑,害命销骨,可我觉得,都没有你重要。
他知道,自己也是有私心的,他希望在沈宿心里自己也有这样的重量。
可偏偏不是这样的。
他想沈宿,比未见到时还要想。他有意识地拼命回忆有关沈宿的每一件事:沈宿在披拂街中握着自己的策论侃侃而谈;沈宿说不放心自己独自应对,请求同去江南;沈宿蹲在船头握着钓竿,身影都朦胧在满湖烟雨里;沈宿站在丁香花丛中,关切地伸出手去探自己的体温;沈宿睡在自己身边,轻快温柔地唤自己的姓名……
这样的沈宿,让自己魂牵梦萦的沈宿,舒珩攥紧了心口的衣料,隐约升起个念头。像有谁在耳边不断为沈宿说好话似地,说着至少给他个机会,让他解释清楚自己的心意,到时再离开也不迟。
再去见他一次,不要让他抱有苦衷,也别让自己留有遗憾。
舒珩又回到了那扇门前。来的路上他想着,和方才是一样的景色么?为何日光好像都黯了几分?他这次回来,不像是听什么解释的,反而像来给先生交功课的学生,不安忐忑,生怕待会开门来的人说出的,是让自己绝望的结果。
离开时还抱着听他道歉的想法,此刻却成了这样,果真是越靠近,越卑微。
他叩门,才两下,门就开了。两人挨得极近,脸对脸,因此他轻易就看清了沈宿神色中的焦躁和不耐烦,他开口叫:“沈宿。”面前人的目光却移向自己身旁的虚空了,有意避开他视线似地,虚眯着眼。
要说什么快说,说完就快走。
他彷佛想说这句话,却碍于修养只把它们藏在眼睛里。
舒珩顿时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必要说了,也不必听了。
他退了半步,转身要走,却被沈宿一把拉了回来。他的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,头脑发晕,沈宿的影子就投在自己身上,他发觉自己从未见过沈宿这般粗暴的样子,望向自己的眼神让他不住想退缩。
“你不是走了吗?还回来干什么?”
“这是我家……”他压抑着声音说道。
“它早就不是了!皇上把它赏给我了,你现在只不过是个刚刚免罪的平民,你在京城一无所有!”有意强调似的,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。
舒珩靠在门上不说话,紧抿着唇,眼周红了一圈。
忍无可忍似地,沈宿问他:“你知道我是花了多少努力才把你捞回来?算我求你了,消停一点行不行……你还要什么?你是不是还要拉着我到大街上,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我们俩这点破事?”
舒珩答不出来。面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处事游刃有余的机灵鬼,他像个真正的成年人般,额角青筋起伏,眼中的疲惫和无奈是演不出来的。
“舒珩,你什么都没有,我……没有皇上我也什么都没有,在这京城中随便一只手都可以捏死我们。”他好说好商量一样,用手轻轻抚过舒珩颈后的头发,每触碰一下都会感觉到细细的颤抖,“没错,我是很喜欢你,所以不惜和皇上翻脸也要救你。可是喜欢不能当饭吃,我们两个不能相拥着饿死,你明白吗?”
“我也不想对你说这么重的话,可有些话不说开了迟早要坏事。”他尽量轻缓着语气教训着,“你想想原来我们多好,我做我的户部尚书,你也能施展你的抱负,是你非要说出来,我那般瞒着藏着,还拦不住势头急转直下,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,你怎么还不知道收敛一下?不晓得多少人视我们为眼中钉,欲除之而后快吗?”
他手底下的肩瘦得硌手,舒珩泪水涟涟地看着他,好半天也没有动静,半晌才轻声说:“我没想怎样,我只是喜欢你。”
“我也喜欢你,所以盼着你好好活着。你不盼着我有个好的前程吗?我的一切都握在皇上手里,我总是要回宫的。我们也可以常见面,情爱是我们俩的事,还是放在心里……”
“你是要我做你的姘头?”舒珩目光冷利。
听到这话,沈宿似乎有点生气了:“说的这叫什么话?我们谁都没有成婚,怎么能算那种关系?”
“那皇上呢?你知道的吧,他宠你得紧呢,他若是要你呢?”舒珩越说脸色越寒,末了竟笑了起来。
沈宿的耐心仿佛被逼到了临界点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,不要对还没发生的事胡思乱想了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你也不抗拒的,对吧?”
舒珩忽然觉得京城也并没有比伏墉县暖几分,都是能冻死人的寒凉。
他注视着面前人,道:“沈宿,我今日才知道,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你。”
“你不是我爱的那个人。”他越过沈宿,再次离去,这一回没有丝毫的留恋。
“舒珩。”沈宿叫他,即使他没回头还是喊出了要说的话,像要强灌给他似的,“你瞧不起我也好,我就是浊世中人,你这种没体会过贵贱落差的人永远不会明白,名利富贵和感情相比,无论到了何时,我都会选前者。”
在他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,舒珩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了,沈宿视线仍定格在门口,嘴无声张合着:“抱歉。”
抱歉舒珩,抱歉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。
你不必谅解我,因为就算是我,这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,卑劣的,对爱人说谎的自己。
沈宿把自己关在这间房中,一关就是三日。
他知道舒珩回来过,站在门前几次都想抬起手来敲门,但还是放下了。透过窗纱,隐约能看见他徘徊的身影,舒珩这个人,就是心软。
但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,应该是终于下定决心放弃了。
这样最好。
他几日来水米未进,干巴巴地躺在那里,眼睛无神地望着虚空,嘴唇苍白地微张着。纠结、痛苦、自责、不甘都挣扎过了,现在的他脑中一片空白,仿佛灵魂被生生抽离,不知这样过了多久,他的心突兀地跳动了一下,他开始疯狂地想他。
想得剖心掏肺,想得万念俱灰。
理智终于被消磨得如风中残烛,他切切想着:舒珩,你再来一次,我就要撑不下去了,你再来一次我就放弃,仇恨理智统统放下,什么都不顾了,再来找我一次,我真的…就和你走……
月落日升,他眼看着光阴缓慢地从窗前起落,期盼的身影还是没有再来,最后的一点痴念终落得一场空。
不知是在睡梦还是昏迷中惊醒,沈宿猛地坐起身来。没来由的,他骤然心慌得不成样子,竟连好好思考也不能了。
心中有只小爪子抓着挠着催他去找舒珩。他先到了彦府,门童说舒珩从未来过。他只好又去各家客栈里寻,没过多久,就找到了舒珩下榻的那家。
店老板的脸和周遭的万物都呈现出荒谬的扭曲,那抖得不堪听的声音说着:
“舒大人……舒大人他昨日在房中自尽了。”
不过是一句话,哪怕再惊恐、再沉重地说出来,也割伤不了耳朵,所以沈宿也没如何悲痛,只是觉着晦气,觉得可笑,心里想着等叫他找到舒珩,一定要宰了这店老板出气,遂高喊着舒珩的名字,径直上楼找到了那间被紧锁的房间。
锁链打开,他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,这房间并无特别,除了梁上悬了一根刺眼的白绫。沈宿仰头望着那白绫,阴暗房间中,舒珩踏上凳子将自己吊上去的景象就不由得跳进脑海里,就这么一下子,他的手脚便霎时全凉了。
“舒珩他人呢?”他眼眶烫得发痛,却执意不肯说尸体。
可等待他的,还是只有京郊山中的一座孤坟,黄土尚新。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他极轻极缓地跪下去,抚摸着碑上那姓名的指尖却蓄了全身的气力,一下一下,仿佛要把那字迹磨平。
为什么这上面刻着舒珩的名字?
这又是什么计策阴谋?
舒珩来找自己说道的模样他还清楚记得,那样鲜活的一个人,他应该心灰意冷地离开,不然也该再找来骂自己薄情寡义,只是绝不该安静地躺在这里,埋在冰冷厚重的黄土下。
血丝渐渐爬上沈宿的眼瞳,他就长跪在坟前,额前碎发胡乱遮着他的视线,碑上那一笔一划也变得模糊。他大笑,和着泪水笑,手背奋力擦去流过嘴角的咸苦,他野兽一样膝行着爬向那坟冢旁,开始徒手挖开被那堆填满压实的黄土。
他的指甲里塞满了污泥,衣衫也变得肮脏不堪,混杂的石子砂砾割烂了皮肉,又立刻有落下的泥土洒在伤口里。他就像察觉不到痛似地死命挖着,急促的气喘中混着困兽般的哽咽。
他期盼着挖到最后打开的是一口空棺,就像他这半生所经历的所有谎言一样,惊心动魄后不过是一句笑谈。如果这是舒珩给他的惩罚,他一定心甘情愿地领受,他只愿舒珩还完完整整地活在这世上。
这样不知挖了多久,指甲缝里已经渗满了血,他被一只手提着衣领拎起来。他望着来人,像哭断了气的孩子一样,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流地淌出来,他说:“纯非,他们说……舒珩死了。”
“是死了,我亲手埋的。”彦纯非握着他衣领的手更紧了些,像是要活活勒死他。
可沈宿已经不成了,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死人一样,他脸上糊着泪水,眼睛里却是空的,连呼吸也续不上了。
回魂似地,沈宿望向他:“可他连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,他是不是对我已经死心了……”
他失悔到眼前都发暗了,此刻只想把舒珩从棺材里拉出来,告诉他:舒珩,那些话都是我骗你的,要死也别带着绝望阖眼。
“他来和我告过别,当时只说要离开了。我心说定是你做了混账事,可又想着疏不间亲,让他离开一阵换换心情也好,没想到第二日再去看他时……”彦纯非对他低吼着,“你到底干了什么,会把他逼到活不下去的地步?”
“我不知道会这样,我没想到……”沈宿体力不支,双膝慢慢跪下去。
彦纯非也气坐下了,喝道:“我爹总把我和你比,说你清醒,你透悟,你明澈,叫我跟你学!跟你学什么?学薄情寡义,铁石心肠吗?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去的那一天,他病得眼睛都看不清了,还在坚持给你写信。可是他死里逃生回来了,你是怎么对他的?沈宿,你他娘的就是个畜生!”
沈宿也不知听没听进他的话,只一味地抱着头,言语着:“人怎么可能……那么轻易就求死呢?”
他一路走来,见过那么多斗得你死我活的人,为求自保不择手段,蝼蚁尚且求生,舒珩他不是还有抱负吗?他不是还心心念念要革新文坛吗?死了,可就什么都没有了……
彦纯非一下子被他气笑了,狠狠踢了他一脚道:“轻易?哪怕最艰难的时候,他都没有动死的念头,还是咬着牙活下去,为了你活下去!他从来就不是个软弱之人,只是你这把诛心的刀实在太狠!是你亲手断了他的生路!”
“是啊,哀莫大于心死……”沈宿觉悟似地按着心口道,“害死舒珩的人,是我。”
可不是么?明明想保护他,却害死了他,自作聪明说开了就是愚不可及。
他撑着地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截润红的缨绳,放在那被他掘开的坟堆里,填了一把土。“你的长命缕,我一直想还给你,可惜一直错过了。”就像他一直想着要好好待舒珩,可舒珩还是带着一身嶙峋的病骨长埋地下。
“我头很痛,要休息了。”他说着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慢慢向山下走去了。彦纯非没有叫住他,因为从刚才起,沈宿就被可见的绝望爬了满身,仿佛碰一碰,整个人就要碎了。
原来生不如死就是这副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