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残证

叶黎站在官府的大院里,读京城来的消息,连攸宁就站在他身后。

本来他今天是很高兴的,攻下了最难打的一座城池,眼看着就能直驱京城了,直到接到这封信。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觉得匪夷所思,又重新一行一行地读了一遍,才最终确认了,信中传达的就是这个意思:

叶维溱,那样一个人,为了季澄宣和满朝大臣撕破脸皮。

凭这种疑兵之计,就想骗倒他?为了打败自己,叶维溱也真够煞费苦心,叶黎想到这里觉得好笑极了,嘴角却还未及勾起,就凝滞在那里。

不是的。

哪里是什么计策?也与他叶黎全无关系。不过是叶维溱对季澄宣的怜惜,不过是默默付出之人终于得到了顾念。

不过是这两个人的你情我愿,与他这个局外人毫不相干。

被一阵疼痛激得清醒,他伸手捂住了腮边,以为是自己牙酸,就又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,但他很快发现,是自己的头痛得厉害。

字迹开始在眼前晃动,他竟制不住自己手上的颤抖,到最后终至恼羞成怒,笑骂道:“这算什么,两个人抱成一团,同心同德地来对付我?”

“我都不知道……叶维溱口味变得也倒快,他现在已经这么不挑了吗?是个人他就要吗?”他持着信,转过头去向连攸宁理论,眼中却是空茫茫的、一片炙热的白。

“小黎!”连攸宁蹙着眉呵责道,幸好此时只有他二人在,说得都是些什么话。

与臣子闹翻之后呢?退朝后是不是还要拉着季澄宣的手,温言慢语地哄?想到这里,他就觉得手上皮肉灼烫得厉害,仿佛当初叶维溱分享的体温又附上来。

脏死了……

还要如何?是不是等他打到京城那天,还要看着他们生死与共,相拥着含笑九泉啊?他怎么可能答应。

手中的纸张被攥成一团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他呼吸起伏着,也不知哪里来的怒气,与被孤立的委屈纠缠在一起,烧至猖獗,犹嫌不解气似的,他走了两步,一脚将那团废纸踢得老远。

“凭什么他们折腾完我以后,自己和和美美地过日子?”他这样想着,头痛得都要裂开了。

叶维溱,你要只看我,只想着我,这样我打败你的时候才最有成就感,这是规则,你懂不懂?

这怪脾气来得太突然,爆发出的火气把一旁的连攸宁都吓得一跳,欲走上前问他怎么了,却见他歪着脑袋,恶狠狠地说了句:“谁准你们好过了……”

如果说刚刚他还弄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懊恼,那么现在他已经找到了解释:生死大仇,不共戴天,自己见不得他们两个好,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

既然人家结伴活着温暖的宫殿里,乐不思蜀,就由他来把这张虚假的窗纸彻底捅破。

前方战事吃紧,易萧不得不离开京城,率援军阻拦龙朔军的不断进攻。与叶维溱作别后,他刚走到廊下,就碰见了迎面而来季澄宣。

“咱也来送送侯爷。”季澄宣低眉道,“此去凶险,还望侯爷多多保重。”

易萧抱拳一礼,表明自己心领了,军队眼看着就要出发,他想尽快回去。

“侯爷请留步……”这时季澄宣却忽然叫住他,“咱还有个请求,万望侯爷能答应。”

他见对方神色认真,必定是什么大事,便停住脚步,凝眸道:“玉翎公请讲。”

此时正值中宵,如水的月光洒在季澄宣刺绣纷繁的衣袍上,整个人如披一袭华羽,要说最标致的还是那双眼,色如琥珀,眼角微微飞翘,一见便知利得很。与他对视时,易萧只觉自己在看一只有灵的兽。

“咱想请侯爷答应,此次率兵营地,只作为主帅坐镇军中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与敌方的任何一人见面。”

易萧闻言,立即变了脸色,不明道:“玉翎公这是何意?”

“侯爷莫急,咱并非是不信任侯爷。”季澄宣匆忙解释道,“只是连攸宁巧舌如簧,难说会搬出什么言辞来,祸乱军心。近来朝中本就不安定,咱须得把这些可能都堵死了,才能令后方真正安心。”

易萧听他语气中没有半点恶意,想必也深知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”的道理,只是在此存亡之际,事关皇帝性命,由不得他不战战兢兢。

遂承诺道:“我与连兄如今已是各为其主,本就不当再有联系,既然玉翎公如此说,那我便不见他们好了。”

听到这话,季澄宣才松了口气,感激地笑了笑:“多谢侯爷体谅。”又目送他的背影渐渐离去,才关上门,寻叶维溱去了。

得知姜涣的师父正奔着这边来,叶黎心想着得好好交代一番,免得她到时太激动词不达意,反而误事,便趁着月夜,独自来到了她居住的后院。

可刚进了院,还没到门口,就被下人拦下了。那下人是洛临川的近仆,叶黎定睛一看,果见灯烛未熄的房间里,恰有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。隐隐约约有争执的声音传出来,听不真切,他也没有挂心,这两个人总要吵的。

“你家主人在里面?”

那下人眼神闪烁,阻拦他的架势却丝毫没有放松,拔高声音道:“我家主人今夜就要启程回江南,想同姜姑娘告个别,殿下等会儿再来吧!”

洛临川在两地间往返也不是头一回了,有些财产的交接,必须由他这个家主出面。叶黎也早就习以为常,笃定了只要姜涣留在这,不怕他不回来。

他点点头道:“也好,让他们说说贴心话,本王就不打扰了。”便转身要原路回去,正在这时,屋中的争吵却突然激烈起来。

“我们这样突然离开,对龙朔军是不是太不负责了?我还要去见师父,不会就这么跟你走的!”

姜涣的话像一声炸雷,惊得叶黎脸色登时就变了,他推开挡在前头的下人,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口,继续听他们说下去。

“你小声点……”男人压低声音,劝说道,“还不明白吗?这是他叶家的内斗,这一路洛家庄已经投入太多了,不能让叶黎吃定咱们!”

正在这时,那下人看情况不对,便不管不顾地高声喊道:“主人,姜姑娘,康王殿下来了!”仿佛是在警示屋里人,不要再说下去了。

下一刻门就被打开了,叶黎慌张地后退半步,尴尬地笑笑道:“我来看看涣姐。”

不知是不是对话被偷听的缘故,洛临川脸色煞白,不多时又泛出懊恼的红色,不悦道:“三更半夜的,男女有别,还请殿下挑个白天来。”

叶黎点头致歉,却在洛临川要合上门扇的时候伸手拦住,与他对峙道:“只是还要洛庄主解释一下,‘突然离开’和‘吃定咱们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洛临川没想到会被当面戳破,霎时慌了神,屋里的姜涣却是嘴快,走上来质问洛临川道:“什么吃定?那不是你自愿要出资?如今又出尔反尔……”

“闭嘴!”洛临川忙不迭打断她,眼神和语气都有几分骇人,不多时又改口轻声道,“不要再说了……”

可姜涣的表情已经不对了,洛临川对她一向是百般呵护,何曾这样粗暴地同她说过话?今日竟当着叶黎的面,逼着她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,联想到今晚的事,她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
“是为了钱吗?”

她一步步向洛临川身边走去,语气中带着嘲讽,自己的眼眶却先涌上泪意:“当初说得好好的,站在我这边,自愿为龙朔军供给军需……现在又发现钱更重要,所以你后悔了?

“还真是奸商做派啊。”

她对洛临川为什么下此血本一无所知,也不晓得全军的军需折换成银两是什么概念,只道他愿陪自己留在军中,仗义疏财。她天真地认为,她喜欢的人做出这种侠义之举,一点也不奇怪;反而是如今洛临川要带她逃走,摧毁了她的好感。

叶黎也不想暴露两人的密谋,便出面搪塞道:“涣姐你不必这样,本来洛庄主就是好心帮我们……”

可姜涣却是疯起来谁都拦不住的主,她看洛临川低下头沉默,就越发怒火中烧,拉着他衣衫道:“那你一开始就不要答应啊,你明明知道师父对我多重要,我多想打赢这一战……总是这样,把我耍得团团转,惊喜了又要失望,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。明明气得想砍人,却因为喜欢你,每次都拿你无可奈何。”

她的羞恼委屈如汹涌的波涛,轻易淹没仅存的理智,也许她只是想借此机会,把长久以来积压在心里的话都吐露出来。

“我知道了,你就仗着我猜不透,吃准了我会一次次原谅你,就和我耍弄心机。可是……可是和你在一起我活得很累啊,真的是过够了这种日子……”她的眼泪淌下来,泪珠沾在腮边,被胡乱地擦去。

听到这话,洛临川一直沉静的面庞上,像出现了一道裂痕,他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,惶惑道:“我从不知道你会这样想……”

姜涣哪里能注意到这细微变化,只顾推搡着,把他赶出自己的房间,哭着凶道:“算我姜涣瞎了眼!不是要走吗?走啊,你自己走吧,最好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!”

叶黎知道局面已经失控了,但断不能让洛临川和姜涣分道扬镳,便上前将两个人分开,劝阻道:“冷静一点,你们不是就要成亲了吗?”

“不嫁了不嫁了!”姜涣气道,“和这种心机重的人过日子,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被骗被欺负呢!”

门里门外,像楚河汉界般分隔开来,洛临川像被那疯丫头骂愣了,好半天才动作,他也心知此番没法带走姜涣了,便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去,背影着实有几分落寞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走了几步,还是没忍住回头道。

“不等!”姜涣纵身大喊着,叶黎差一点就拉不住她,“你走吧,爱去哪去哪,我管不着!”

直到洛临川的身影真正消失了,姜涣才软弱起来,坐在地上大哭,叶黎只能蹲在旁边好生哄着,直到她哭得没力气了,才算罢休。

她用袖子抹了抹脸,靠在门框上哽咽道:“也许这回,我真的能断了和他在一起的念头了吧?”

“也对,我们本来就不般配。”她说话间带着哭腔,听得人心里酸酸的,“我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天的,他那么精明,我这样笨……”

她不是动不动就哭闹的女孩,挨了一刀都不会喊痛,但认识洛临川后,她却总是流眼泪,她觉得这样软弱都不像自己了。她行走江湖,向来把钱看作身外之物,两个人因为钱走到这种地步,真让她心寒极了。

叶黎反倒是放下了悬着的心,想这对只是暂时的胡闹,既然洛临川说了他会回来,军需的供应就不会有问题,反倒是京城那边,不知进展得如何了。

叶维溱坐在席上,怀抱着一只与身份极不相称的旧陶罐,沉静地、孤独地,仿佛魂灵出窍。

这是今早守门的御林军送上来的,来自一个不知名姓的人,特地强调务必直接送到他手里。内侍小心翼翼启开陶罐的封口,却发现里面只放了一卷破旧的纸张,边角泛黄,应是已存放多年。

“陛下,玉翎公来了。”

门扇打开又关闭,内侍皆被遣出殿外,惟留他二人与一室天光。叶维溱点点头令他坐,自己则放下陶罐,缓缓地从里面摸出那卷纸张来。

“陛下,这是……”

叶维溱仿佛疲惫极了,筋骨都是松散的,动作缓慢,俄而才抬眼看他,答道:“是沈居客留下来的证据,和你与冯焕通的往来书信。”

季澄宣只觉天旋地转,仿佛死过一次,待缓过神来,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坐直了身子,想要申辩,但张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震惊和疑惑都来不及,他此时心头只有一句话,完了,他和维溱,什么都完了……

“所以沈居客是你杀的,为了灭口?”

他的模样都被叶维溱看在眼里,于是维溱越发颓唐,说话都成了冷哼般的音调,“与奸臣暗中往来,谋逆弑君,屠尽沈居客全家,说吧,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朕的?”

季澄宣跪拜在地,放低身子,不敢抬头。

“朕不要你跪,朕要你说这些都不是你做的,是有人诬陷于你!皇兄是病死的不是吗?”他把那卷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摔在地上,隐忍着不发作,但面容已然扭曲了。

季澄宣还是不说话,平时那么言辞伶俐的人,沉默到让他绝望。

“不妨和你直说。”他揉着酸痛的眼眶,近乎是企盼道,“这份证据是残缺不全的,只要你说没做过,朕就相信。”

求你了,抬起头来,笑着对朕说不过是小人污蔑,皇兄他纵是有万般的不好,也是朕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,如果真如那份残证所说,即便是朕再心胸旷达,也不可能说出“原谅”二字了。

“是奴才杀了先帝,与冯焕通勾结,在汤药中下毒弑君。”他还是说了,在叶维溱面前,他无法再撒谎。

叶维溱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攥紧了,一口气提到嗓子眼,没着没落的,他扶着陶罐边沿,勉强问了句:“是为了朕吗?”

“不。”季澄宣平静地望向他,“奴才只是为报私仇。”

话音刚落,那陶罐就在身边轰然摔了个四分五裂,碎片擦过他衣边,划破了手背,鲜血流出来。叶维溱僵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眼中比起愤怒,更多的是悲哀。

“为什么?为什么连你都……”泪痕将叶维溱的脸划得四分五裂,他一句话没喝问完,竟跪下来失声号啕,说是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。

他手指着季澄宣,颤抖不已,恸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:“朕以为叶黎就已是满口谎话,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个你,骗了朕那么多年!”

季澄宣只是不断地叩着头,重复着一句:“任凭陛下发落。”额头很快就磕出血来。

“发落?朕还能发落得了谁?”叶维溱衣袍垂垂,走上去低头看着他,自嘲道,“朕是造了什么孽,你们都要如何发落朕?”

他弯下腰,指尖滑过季澄宣前额,沾上一点血,用力蹭在他脸颊上,仿佛莫大的怨咒:“什么永远都不会对朕说谎?季澄宣,你才是朕身边最大的骗子……”

季澄宣望着他凄惨的哭相,心早已尽碎了,鬼使神差间,竟迸发出几分异乎寻常的平静。

“来人。”叶维溱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吩咐道,“将季澄宣……押入天牢,择日问斩。”

季澄宣很快被带了出去,全无挣扎和求饶。叶维溱蹒跚地走到书房,满心想着该提笔拟道圣旨,重重地处置于他,却还未坐下,就扶着桌案哭得撕心裂肺,哭声无从压抑似的,久久地在殿中回荡。

季澄宣被押解着,听着门后传来的阵阵哭声,忽然露出几分可谓天真的笑容来,背对维溱后,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直面自己。

什么心甘情愿?

什么不求回报?

放屁!

都是骗术,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!听啊,他哭得多难过,他是为我哭的。这是不是证明,他心中至少也是有我的?真好,会记恨我一生吧……

他太过欢欣愉悦了,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走向的是死牢,打跌地放声狂笑起来,押着他的人都心道他是不是疯癫了。门内的号哭,门外的大笑,都喧嚣得刺耳,生死的界限都混乱了,幸与不幸又算得了什么呢?

所谓墙倒众人推,季澄宣被处死不过是这两天的事。他本就不是什么清白人物,牢头狱卒们都把他当死人对待,而往日在他手下的太监们,也无一人来探,直到第二日深夜。

他穿着单薄的囚服,额头用白布简单包扎着,长发披散,靠在墙边昏昏欲睡。忽听狱门打开的声音,有谁轻声细语地同牢头道谢,睁开眼,迷蒙间看见有个小太监向自己这边走来,提着食盒,像怕吵到他一样,动作也是束手束脚的。

眉眼有几分熟悉,但他却记不清了。

“小的是东宫的小青子……”怕他想不起,又特地解释道,“原来是仰岳阁伺候的。”

季澄宣这才有了印象,点点头道:“原来是你。”

小青子打开放在桌上的食盒,为他斟酒,忐忑道:“我只能弄到这些,还是太子殿下帮了忙,御膳房也有规矩……”

几样简单的菜,有素有荤,比起这两日吃的,已是好上不知多少倍,至少干净。季澄宣看他说话间仍怀着恭敬,觉得好笑,也不客气,拿过他倒好的酒一饮而尽。

小青子静静看着,仿佛得到了信任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季澄宣却根本是全无顾忌,如果能一杯毒酒就要了他的命,反倒是助他解脱了。“你不怕招惹麻烦?”

小青子如实答道:“不过是送顿酒菜罢了,宫里那么多麻烦,也不差这一桩。”倒是个直率可爱的。

问完那句,季澄宣便只管低头夹菜吃饭,他送过无数人上路,知道饿死鬼最不值得,小青子跪坐在桌案对面,怕来不及似的,自顾自地说起话来。

“过去小的不明白,尊公如何能这样全心全意地伺候陛下。”他低着头道,“这些日子,我一直跟在太子殿下身边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”

“太子是个好人?”

“嗯。”小青子忙不迭地点头,“绝好的人!”

季澄宣咬着筷子,嗤笑了一声:“那才麻烦。”

小青子两手揪着衣角,眉头也渐渐拧起来,还是没忍住愤慨道:“尊公您不觉得冤屈吗?”

“有何冤屈?”季澄宣道,“计策是咱定的,人也是咱杀的,如今真相大白,咱也甘尝报应。”

“可是您杀害先帝,为的是推陛下继位不是吗?先帝一日不崩,陛下就一日不得翻身。”他仿佛比季澄宣更着急,建议着,“不如去讲清楚,事情已过去这么多年,陛下会念此赦免您也说不定啊!”

对此季澄宣不置一言,只是又饮了口酒,醇酒入喉,热辣辣地浇入肚肠。

小青子眼珠转了转,恍然大悟道:“莫不是这样……您如果承认是为陛下下毒,而非私仇,那就等于陛下的皇位是弑兄得来的,陛下也就成了弑君的罪人。”说到这,他看季澄宣的眼神更崇拜了几分,“时至今日,您还是想保护陛下……”

季澄宣吃完了最后一口饭,撂筷,看着他道:“没人教过你吗?在宫里伺候,最忌讳的就是耍小聪明。”

小青子不好意思地捂嘴,表明自己绝不会乱说。牢头已经在催了,他手脚利落地收拾碗筷,没想到季澄宣竟主动同他说起了话。

“只管保护好你的主子,咱从哪个方面看,都不是什么可敬之人,所以不要去效仿。”他奉劝着小辈,自己却执拗难改,“但咱也从不后悔。他是如璧池中月,咱是池底最肮脏的一粒沙,整日仰望,却丝毫不敢逾越,怕只一触碰,连幻影都轻易破灭了。”

小青子虔心接受他的教诲,起身将要离开,刚走到门口,季澄宣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喊住了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原本的姓名……”

小青子愣了一愣,扶着狱门铁栏回首,像是需得仔细回忆,好一会儿才答道:“我叫孟清和。”

“孟清和?是个好名字。”他端坐在那里,发丝如瀑,神色庄重地道,“咱记住了。”